确定看不出更多东西,颜谨才从窗前退开,与谢存郢循着原路翻出贺宅。
两人一路走到巷口,确认四下无人,才压低声音交换各自所见。
贺娘子的容貌与十一娘怀中的纸人一模一样,体内有魂有血rou,却唯独没有活人自然生发的生气。贺景玄身上则缠着与冯宋氏相同的暗红燥气,加上十一娘方才那个关于寿命的问题,这件事便绝不只是替身挡灾那么简单。
两人不再耽搁,径直赶往十一娘的铺子。
十一娘的铺门早已关上,后院倒是还亮着灯,想来还没睡下。
谢存郢屈指叩门。片刻后,门内响起拖沓的脚步声,显然是店里伙计被吵醒了,隔着门不耐烦地问:“谁啊?大半夜的敲门做什么?”
“我们是玄案司的人,找十一娘有要紧的事。”
伙计一听是玄案司的人,顿时不敢怠慢,赶紧去后院通报。
十一娘很快亲自来开门,见到二人便问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说着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。
铺子里只点着一盏灯。纸人纸马挤在昏暗的角落里,脸上涂着胭脂鲜红。白日里瞧着喜庆的童男童女,此刻被摇曳的灯影一照,眼珠仿佛也跟着人缓缓转动。
谢存郢没有绕弯子:“我们去了芝麻巷。”
十一娘扶着门框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她没有追问他们去了哪一家,也没有装作听不明白,只沉默片刻,转身重新拴好铺门。又打发被吵醒的伙计回屋睡觉,这才领着二人进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铺更暗,十一娘没有将他们领进平日待客的小厅,而是推开了东侧那间扎纸房。屋内堆满竹篾、白纸、颜料和裁到一半的纸衣裳。长案上点着两盏油灯。她挑亮灯芯,又搬来一盏。三簇火苗同时映上墙壁,四周悬着的纸手纸脚也随之投下细长扭曲的影子。
颜谨环顾一圈,低声问:“贺景玄夫妇究竟怎么回事?”
十一娘沉默了许久才说:“贺景玄的妻子是我的师姐,姓陆,闺名照微。她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颜谨虽然已有猜测,听见这句话,心口仍微微一沉。
十一娘自幼父母双亡,跟着叔父生活。七岁那年叔父去世,所有人都说她命硬克亲,没人再愿意收留她,最后还是一位族婶将她带到了师父家。
族婶说:“你既然命硬,那便适合做白事行,自己学门手艺,以后也能有口饭吃。”
或许真的与这一行有缘,师父看她手巧,收下了她。
那时,师门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师姐,陆照微便是其中之一。
她比十一娘大八岁,同样自幼没了爹娘。她常说:“落地为兄弟,何必骨rou亲?咱们三个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做师姐妹,便是上天赐予咱们的缘分,注定这辈子要做一家人。”
十一娘那会正因被家人驱逐而感到难过,听她这么说,心里不由得一暖,从此便真把两个师姐当作亲姐妹,当作自己失而复得的一家人。
而陆照微也说到做到,她并不只在嘴上认这个妹妹。十一娘刚入门时怕生,夜里不敢独自睡,她便将自己的铺盖往里挪出半张床。十一娘睡相不好,常常半夜将被子全卷走,她第二日冻得鼻尖通红,也只是把十一娘从被窝里拎起来,笑骂一句:“死丫头。”
她手里有了钱,也从不肯一个人留着。师父给了赏钱,她便带着两个师妹去街口吃刚出锅的rou饼。二师妹舍不得点贵的,她便做主替三个人各要了一份rou馅的,吃不完就用油纸包回去,留着夜里饿了再分。
二师姐曾问她:“你怎么不攒些嫁妆?”
陆照微正咬着rou饼,含糊道:“我有手有脚,嫁了人也能自己挣,眼下能吃,为什么要留着以后吃?”
她总有许多这样的道理,未必经得起细想,却能让人跟着她一起高兴。
她性子热闹,笑起来不肯收声。师门原本做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生意,屋中常年堆着纸人、寿衣和棺材,Yin沉得很。陆照微偏偏爱在院里种花,春日里,一排瓦盆里的花开得乱七八糟,桃红挨着鹅黄,连师父看了都嫌俗。
她却说:“活人住的地方不俗,难道还要像坟地?”
师父骂她没规矩,她便笑嘻嘻地把一盆开得最好的花送去师父窗下。
翌日,那盆花仍摆在那里。
十一娘性子倔,小时候又格外在意旁人说她命硬。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此事,她嘴上不说,回去以后却能赌气一整日不吃饭。
陆照微从不劝她想开,只会将饭碗塞进她手里,说:“别人说你两句,你便饿自己的肚子,怎么?你是想让他们隔着两条街都还能欺负到你?”
十一娘不肯吃,她便坐在旁边,夹起一片rou在十一娘眼前慢慢晃,直到十一娘忍不住张开嘴为止。
她不是一个细声细气的人,也不擅长讲什么抚慰人心的话。可与她待在一起,许多原本过不去的事情,似乎都没有那么大了。
她与贺景玄相识在一场白事上。说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