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咯！”
他抬起头，与江宛对视。
江宛看他们碗壁干干净净的，可吃进嘴里的，不过敷衍的几筷子，胃里也在为他们感到空得慌。
说罢，布帘撩起，两人齐齐扬起嘴角，一前一后出了灶房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渝州府，是我一直以来的目的地。”他顿了顿，将洗好的竹筷在空中甩了甩，“依赖家族，享受家族荫蔽，自然要受家族束缚。可我……不愿意要这样的束缚。”
午时过后，叶寻香还是按照之前和江宛的约定，领着她慢慢悠悠地在益阳府城兜了一圈。
高温之下，鸡肉渐渐软烂脱骨，所有肉汁都被荷叶牢牢锁住，一滴不渗。
隐隐的热气似乎遮住了孟安堂的眼，他浑然不觉枕边人的异常。
沉默数息，江宛笃定开口。
江宛新奇地东瞧瞧、西望望，眼神时不时地扫过街角的藕行招牌。
佐料除了荷叶，只捻了小撮毛毛细盐和几片老姜。
店家是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，蘸了口水的指头在账簿上捻得飞起，另一只手在算盘珠子上也是忙个不停。
和蠢人打交道，伤肝。
“你特意把我带回家，就是想让我劝叶姐姐的。”
惜是有缘无分了……
孟安堂正舀起一瓢清水冲洗竹筷，闻言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些干荷叶被当作了天然的“保鲜膜”，层层叠叠包裹住里头的鲜鸡，上锅隔水慢蒸。
布帘撩开，孟安堂端着粗陶锅快步走来。
江宛闭了闭眼。
江宛定定地看了孟安堂一眼。
江宛敛下眼睫，“所以，你……见我的第一面，就觉得我会出言拉拢你夫人。”
配上一口荤素搭配、酥酥脆脆的藕盒，来益阳府的第一顿正经饭，江宛吃得是分外满足。
“我敬佩姑娘，也想让我娘子，离开对家族的依赖。不光是我孟家，还有叶家。姑娘心思大，不会轻易放弃我妻子这棵摇钱树的。”
江宛站在灶房中央，看着孟安堂拉开橱柜门，从里取出三只空碗，紧接着，又抽出几双竹筷。
他掀开锅盖，清清荷香托起鸡肉鲜香，一并升腾。
水珠撒在江宛的手背，她皱了皱眉，抬手拭去。
可她毕竟已经嫁作他人妇了，又怎能回到当年豆蔻？”
和聪明人打交道，简直伤神！
“哟！孟夫人今
动作自然随意，却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缓慢。
口味清淡，没有半点腥膻，颇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。
“离开此地是必然的，但若是去苏杭一带，我和寻香的生活，不会比益阳更好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脸上那层客套的笑脸褪得干干净净，眉宇间，全是沉郁。
等逛得差不多了，叶寻香带着江宛返回时，才拐进了一家相熟多年的行家铺子。
“江姑娘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‘蒸鸡’！”
“江姑娘，走吧，该吃饭了。”
孟安堂用的是干荷叶，比鲜荷叶多了一丝类似陈皮的沉稳药香。
初闻，是夏日荷塘的鲜灵气息，柔和的幽香，勾得人瞬间开胃。
孟安堂忙不迭放下锅盖，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追了进来。
孟安堂微微一怔，随即低低苦笑一声，“那是她的娘家。她已出嫁八年，回想闺阁里的日子，自然都是美好的。
往日巧笑倩兮的妻子，眼下低垂着脑袋，跟个锯嘴的闷葫芦似的。
强颜欢笑地劝着江宛多吃点。
梳妆、调香、绣花。与姐妹斗草簪花，都是女儿家才有的光景。
她目光透过那氤氲的热气，视线逐渐飘忽……
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，“你为什么不亲自同她讲？”
不过心里的那丝疑虑，还是随着孟安堂的坦白，烟消云散。
掌柜的看叶寻香领人进门，热情招呼了两声。
灶房里比堂屋暗了几分，顶上的琉璃瓦雾蒙蒙的，沾了不少灰尘。
孟安堂和叶寻香两口子许是心里都憋着事，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。
“哪能让你一个客人动手？我来就好。”
铺子里除了藕粉，就是晒干的莲子，旁的是一点也不掺着卖。
“对。”孟安堂毫不避讳，言语中带着一股坦荡的锐气，“你一介女子，孤身前来益阳，谈吐不卑、行止有度。摆明了野心不小，所图也不小。”
用荷叶裹住鲜鸡，上瓷盘托底，放进锅中蒸制而成。
桌上的那锅蒸鸡，已经晾到了最宜入口的温度。
入口除了鸡肉的醇厚，还有荷叶的回甘。
孟安堂错开江宛的身体，侧过头，脸上重新挂起先前的笑。
起身，大步朝灶房走去，“我去拿碗筷。”
荤腻的鸡油被荷叶吸附了大半，吃起来皮爽肉滑。